〃梦镜中の明媚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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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琪琪出事后 我放弃了我的学位回到M市 苦苦的寻找陈旭 最后被告知 陈旭大四时已被推荐去了美国做交换生。我感到我生命里唯一能为了减轻罪恶的人 逃离了这里 让我一个人被禁锢 被吞噬。

    4月16日 我又踏上去A市的火车。医生说琪琪小脑受损一直没有好转 除了奇迹已经不能再相信什么 而琪琪妈妈一直拒绝使用我留在医院的钱. 我在琪琪病房外张望 看着她躺着 安详沉默 琪琪妈妈直直的坐在床边 留给我一个毫无表情的侧面. 我跟医生说：钱还是放在医院 她有什么事情你都要通知我 我要你救她回来。

    17日凌晨 我独自一人回到了胡同：胡同已经老了。经年的杉树大多已经被锯掉；门墙外的那些人家都已经不再住人；胡同前面那堵矮墙已经坍塌 唯见几块石头。我走过几块石板 停驻在那条 越来越窄的河边 我脱了鞋子下水 日光透过河水明晃晃的折射在脚背上 我看到苍白的血管和微突的经络——曾经留下脚印的地方 如今已经然满了蛛网 该离去的都在离去。我想再去四婆家看看 说不定那天井还残存着。日光下 手机耀眼的闪烁起来 我接起来 片刻 它跌落河中。

     我赤着脚 象个疯子一样冲到医院时 我忽略了所有人 我只看到前面湿湿的空气 嗅到生冷的福尔巴林。琪琪妈妈上前来 我怔着去接受她抡起的手 恍惚间我倒在地上 仿佛看到一只行李箱 骨碌碌地 那轮子就越来越远 我冲上前去扯 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别来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知道冬天来了 过冬的力气却全数消失殆尽了。

    我憎恨M市 也憎恨起永远也回不去的胡同 整理了些行李 联系了几个杂志社 我开始了我后半生 没有所谓的路途。

    我在我的宿命里辗转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每一次对过去的触摸都 仿佛那颗鹅卵石硌着我的心脏；陈旭的毫无音讯 让我咬牙切齿的产生了恨：或者是出于愧疚 需要被原谅 或者是出于怀念 需要被告解。我知道陈旭总归是要回来的 而我则要找到他 哪怕只是因为心虚的解脱。  

    我日里夜里的昏沉 终于倒下了。一年里 我瘦了14斤 还害了神经衰弱和风湿。我靠着我的稿费过活 有时候也去咖啡厅弹琴。我知道我的户头里 有每个月爸爸寄来的钱 但是我不想去用它：我已经走出来了 就不要再回去——那里不是胡同 没有水光 没有星辰 没有琪琪。我病倒的时候才感觉到真正的凄凉：整个世界都是昏黄的 瞳人里再也映照不出别的颜色；整个世界都是阴冷的 盖再多的毛毯也感觉不到温度。我想念宿舍里那盏橘黄的小灯 夜深的时候琪琪在对面重重的呼吸声音 我开始觉得一个人的生活终于要挺不下去了。我用尽全力把自己移到饮水机边 按紧龙头却发现水瓶已经空了 我无法克制的大哭起来 把杯子狠狠地砸碎在门口 我憎恶我的懦弱 却又期待解脱。靠在墙壁半小时侯 我醒过来 只觉得全身火烧般的热 看一眼矿泉水瓶 拨通了送水电话：

    “月苑11幢 1701号 水。”

    “哪位？”

    “月苑……11幢 1-7-0-1”

    “你打……”——“我说水 我说水 我说水 你听到没有！我说我需要水 我要死了 我快死了 我要水 你听到没有！”我歇斯底里的打断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快死了 我要水。我很渴……很渴………………”

    “喂！喂！小姐！小姐！！！”

    我迷迷糊糊里听见很嘈杂的声音 但是我的耳朵很重 重到不能去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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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过来时 我看到了何希 他就坐在电视柜的旁边 我的房门口站着楼下物业管钥匙的大妈。她见我醒了 着急向我解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并询问我 这个男人我认识不认识 他是不是我的朋友。我看着他 只是觉得他身上ESPRIT的粉红条纹衬衫很好看 于是我点点头：大妈你走吧 他会照顾我的。

    他说：我叫何希 他说：对不起我当时没办法进来 我以为屋里出了事 所以我对物管说我是你朋友 他笑了笑 继续说：你瞧 大妈扣了我的身份证 驾驶证 还是坚持要和我一起呆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我笑了 我说：你不喘吗？

    何希也笑了 说：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不 你救了我。

    何希说：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说话很凶 很大声哭的女孩子拨通了我的电话 还冲我要水。

    我说：你不送水吗？那你干什么？

    何希笑着的眼睛眯起来：不 我不送水 跟我号码差一位的一个达人 他送水。

    我看看他 也学他眯眯眼睛：超人去换回你的红裤衩吧 不然怎么飞回去呢？

    何希睁了睁眼睛 哈哈大笑起来 指着窗户外面说：还好 超人就住在10栋 裤衩就穿在里面吧！

    我突然蒙了 我在做梦么？

    何希站起来 走到我床边 指着床头柜上整齐放着的药和水：我刚从家里拿过来的 烧到41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人住好好照顾自己。我回去了。

    我感觉他快走到大门了 我喊他：成冉 我是成冉。

    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何希走了 我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醒过来时 已经是凌晨2点了 我摸到我的手机 翻出下午拨的号码 存好：何希。然后开了灯 慢悠悠的起身洗漱。泡一杯茶 走到阳台上 我的眼光在搜寻 心里是虚的：何希 就在前面那楼住着 那么多窗户 总有一扇通向他。我承认 这是二十四年来 我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这样的感觉：觉得有所依靠很好。我觉得我在那一刻 若在水中 全身软绵绵的 任其漂流 我的心里 从没有这样理所应当的 觉得 何希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我仰头 看见黑色的夜空 星星疏落 我眯起眼睛 看到星星变大 光晕四射 仿佛要蓄积在视网膜 汇成一个充满星光的梦。

    我似乎有些不知觉 然后又有些惶恐 我关上阳台的门 又慌乱的拉上窗帘。我靠在上面 微微的笑起来：天啊 这个是我么？

    我窝在白色沙发的角落 摆弄台灯罩上的流苏 我的脑海里 一片粉红 一片条纹 一片和谐的光和影 我的眼睛掠过地毯 茶几 电视 窗纱——啊！……我捂住耳朵笑着叫起来 摇着头搞不懂为什么 我趴在沙发上 打弄着抱枕 我笑 我扯出抱枕上探头的羽毛 紧紧得抱紧在胸前 笑着 把头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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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何希 在当时看来 是我多么大的欣喜：我的宿命里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不像把我弄丢了的爸妈 也不像被我弄丢了的琪琪 更不是再也不出现的陈旭——他就在三十米之外的那栋楼里 他在还是陌生人的时候 就把我拉了回来。

    我去IKEA买了套 实木的小圆桌椅 买了把小小的沙滩伞 搬了我的苹果在阳台 写我的专栏。我渐渐地习惯阳光的暖熏 习惯身上暖暖的充满温存。时常凭栏眺望 然后在手机上翻看何希的电话 把手机拿到半空 对着蓝蓝的天眯着眼睛 仿似在看一个万花筒。然后 它在我的手心绽放开来——

    ：心情不错？遮阳伞好看！

    怎么去理解呢？我不得不说 我原来也是个简单的人 原来我的憧憬也会那么强烈 那么不平静。大荷叶边的白色雪纺衣袖被风吹起来 摩挲我的右侧脸颊 我感到我梳起的发梢在轻轻的抚摸我的左肩 然后在一片明亮里 我看见何希 站在窗边。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几分钟 我看着他 他望着我 然后他冲我挥挥手 我回应他。

    或者 有如我想象的 我和何希 慢慢的在靠近了。我拥有了那么多年来 最贴近胡同的心情。我还是端坐在阳台上写稿 眼睛累的时候 伸个懒腰 用眼光去数：何希就在那窗户里。我开始熟悉他出门的时间 他回家的路。在一种义无反顾的青春的怂恿下 在一种不惧不畏的初生的欣喜中 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注视里 爱上了何希。

    那段时光 是我最幸福的生命的一瞬。我在一种蕾丝般柔软的情感里获得了去抵抗灰暗的勇气。终于 我生日临近的时候 我打电话给何希说：何希 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知道出于怎样的自信 或者是对自己感觉敏锐的信任 我看着何希看我的样子 听着何希对我说话的口气 我觉得何希是喜欢我的。我们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 我喝着玛琪雅朵 看他搅动爱尔兰 他抬起头时看我 我撑着下巴对着他 他笑了：生日快乐。我觉得我局促的像刚进豪门的简·爱一样 然后我红着眼睛说：谢谢。我觉得我被珍惜了 被呵护了 纵然现在 我们还只是算不上朋友的朋友。

    何希问我：会一直留在S市么？还是会看看走走 像一片轻薄的浮云？

    我说：你觉得呢？

    何希说：我不知道 你太柔软 风一吹就会走的。

    我说：所以我想念一棵树 想绑在树上 一直到腐朽入土。

    何希盯着我 沉默不语。

    我说：何希 我们去山顶吧！

    我坐在何希的车上 感受到安定。车上高速时 我探出天窗 何希过来拉我说：你小心点。我说：没事。我可以感觉到何希放慢了车速 我摇晃着 看到两边闪烁的路灯 慢慢的变得糊涂 急急的连成一条金色迷离的折线 我觉得两边的距离飞速的减少 我被挤压在两道光形成的胡同里 失声抽泣。何希放慢速度 拽紧我的左手 我被拽到座位上 怔着不动。何希一直紧握我的左手 我感觉到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我舒一口气 看看车上的时间：12：16 我开始舍不得 我知道时间在分秒流逝 这个夜晚 终将变成明天。

    我们到山顶时 何希看着天上说：曾经有人说 拥有越多灯火的人就是越有钱的人 但是拥有越多星光的人才是越幸福的人。何希转过来看我：你知道 我们太庸俗 我们自顾自的忙碌着 连抬头看看星星这样简单的动作 我们都很少去做。我说：那是个女人吧。

    何希沉默很久 点点头：那是我最珍爱的过去。

    何希送我到家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 最珍爱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含义？我想 或者我们都在迟疑什么 或者何希也如同我一样 在等一个人共涉迷途。

    我突然转过去 亲他的脸颊 然后开门飞奔回去。

========================〈中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