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镜中の明媚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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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陈旭 我强忍敌意却依旧无法克制的掌掴了他。我愤怒 带着一种竭尽全力的戾气。我看着他惊愕的眼睛 慢慢地布满血丝。他似乎鼓起了所有三年来残存的勇气 狠狠的抱住了我。我愤怒但是挣扎不脱 一口咬在他的左肩。陈旭啜泣起来 却不松手 我大叫一声 泪流满面：你这个罪恶的鬼！陈旭慢慢的缓过来 我推开他：陈旭 琪琪死了。

    十六年前 陈旭 琪琪 我 可以一整天呆在胡同里看四婆家的猫怎样跟踪一只老鼠；听二舅老爷吧嗒吧嗒抽着老烟揣着收音机不离手；想着什么时候跟林紫姐姐一样 穿着大姨夫从北京带来的薄纱裙子 开始跟小镇上五金店的小郑约会。我们傻傻的窝在一起 琪琪总是像个侦察兵一样 带领我们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冒险。

    我十一岁那年 爸爸调职到M市 我和琪琪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最后琪琪醒着鼻子说：小样 你可别去了市里就变势力 我妖精琪琪 可是一直罩着你的人！当时我掏了半天书包 也没发现什么好留给她的 倒是琪琪 递给我一块小鹅卵石 她看着我：冉呆！这个是上次我们去山上时候 我掉进河里 拼命扒水的时候拽的 后来还真给我扒上岸了 所以我管它叫救命的石头 当时我们家小冉哭的哟 哈哈。我扑过去抱着她：琪琪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们的车离开的时候 我远远的瞥见陈旭在矮墙那里狠狠的踢着油菜花。

    M市和我童年的小胡同隔开2个省。爸爸当时的工作非常稳定 妈妈开始给我买小洋装 我开始拥有更多穿小洋装的朋友 只是 我知道一千里以外的那条胡同里的琪琪和陈旭还赤着脚 奔跑在河堤上 逮着蝴蝶和蜻蜓。妈妈似乎很快适应了大城市的节奏 大城市的消费 和大城市的世故 在我的课程表上 安排了越来越多的提琴课 钢琴课 舞蹈课和外语课。我在一片默许里 变得安静 淡然。妈妈乐于推销自己的女儿 逢人便说：我家成冉 以后是要做外交官的！

    高三时 妈妈对我更加关注 而我则开始感到一种匮乏。妈妈自作主张的重新整修了我的房间 抱走一大堆她认为我影响我学习的东西。我懒得理她 开始暗地思索 为什么离开那条小河 离开那个胡同 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呢？我看着匆匆前行的秒针 伸手进左边的抽屉 摸索一圈 什么都没有。我扯出抽屉 发现是空的。我冲出去 拦住她 拽过她手里的盒子 我突然不想就这样算了 再走回去 很平静地盯住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妈妈怒气冲天的看着我：成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晚上的时候 爸爸回家 在房间就听到妈妈大呼小叫：成思霍！你也好好管管你的女儿！突然之间没有教养起来 还不是成天想着弄堂里的那些个野丫头毛小孩！我手里揣着那颗鹅卵石 看着大家缺了门牙在篱笆边的合照 眼睛里一片橙黄。妈妈从那天起 似乎开始觉得管制不住我 她甚至刻薄的和我说话 吃饭时也不再给我夹菜 反正我落得轻松 宽心的接受了。我觉得自己获得了一些自由 但是太久的安静 让我对自由的理解狭隘的局限于思维 我依旧终日话语寥寥 唯独在玻璃房照顾植物时自言自语。

    或者就如我不理解妈妈的变化一样 妈妈也永远无法理解爸爸的变化。或者爸爸兢兢业业的工作的确给妈妈带来过骄傲 只是毕竟女人的骄傲更多的应该来自被疼爱。当我走出弄堂里那两间屋的小砖瓦楼 当我搬进湖畔原石的别墅 原本我们拥有的 却渐渐的变成木屋土房 最后遭遇瓦解。临近我高考时 他们终于分开了。爸爸问我：成冉你要和谁过？我说：我自己过。妈妈扇了我一巴掌 隔天就拖着行李飞离了我的视线。

    我有了一个家 一个人的家 我不失落 很满足。

    高考意料之中的成功 我花了5分钟填了志愿。妈妈从LA打来电话：成冉 你过来美国吧 这里适合你。我握紧电话 回答她：不 那里 只是适合你而已。

B

    当时M市的M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很多人在录取分数线出来后打电话恭喜我。我都只是笑笑。

     9月秋天 我一个人 拖着行李 坐火车回到了A市。我知道我自己离开那个胡同只有百来公里之遥了。我心里面有一点点温存 是鹅卵石的形状。

    在A大的学习非常轻松 我有更多的时间 在校园流连 期盼着在这里遇到我最真实的记忆。当校园里每条路都堆起落叶 当我开始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失望了：或者 其实我早已不可能再与那条胡同有什么交集了。

    即使那天阴雨绵绵 我也愿意告诉别人 我们重逢在一个艳丽的晴天。我参加朗维夏艺术节是因为班主任的竭力推荐 当我的照片被贴在布告栏时 我突然成了A大的名人。而琪琪也就是在那天 挥舞着从布告栏扯下来的我的照片 一路逮着人问 就风风火火的冲到了我的面前。琪琪还是那个琪琪 那个侦察兵琪琪 依然扎着马尾 满头冒汗 依然那么夸张的喊我：冉呆！依然用她长长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 咿咿呀呀叫嚷不停。我在她怀里哭了 仿佛很想睡着。

    晚上我和琪琪一起在学校后门的风华苑吃饭 她说：冉呆 你知道么 我和陈旭恋爱了呢 可是陈旭成绩好 考上M大了 我多寂寞啊 还好你来了。我说：我答应过你的 我会回来的。琪琪饭间打电话给陈旭：告诉你 你个陈旭！冉呆考回我们A大了 哈哈 看看以后谁比谁寂寞！

    我经过千心万苦 终于成功转到了琪琪的班级 班主任苦口婆心的找我谈了好几话 我也只是笑笑：M大我都不在乎 我还在乎什么系不系的呢。我和琪琪相依相知 就和从前一样 她还是喜欢冲在前面 在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我常坐在外语楼前面的石凳上 看她转来转去的背课文 趴在我们宿舍床上 看她对着小镜子挤青春痘。她每天晚上都用寝室电话嘱咐陈旭 用一种教训的口气 谈着她青梅竹马的恋爱。

    一个月后 陈旭要来A大了。

    和琪琪在火车站台等陈旭时 我充满了期待：等他出现 或者 我们终于又能回去了。9年不见 陈旭看起来依然是那样冷静 那样的另人安然 就像以前 他的责任就是保护两个小白兔一样。陈旭见到我 紧闭着嘴 半天只说了句：成冉 你好！琪琪放肆的大笑起来：我说陈旭！你怎么那么呆！哈哈 笑死我了。我低头笑了笑：陈旭 你好！

    回学校时 我在后面看到琪琪拖着陈旭的手 开心的闹腾着 觉得很窝心。

C

    我和琪琪的大学生活 过得很简单 很安稳。彼此都很了解彼此 琪琪风风火火 而我安静怡然 相处的时候 自然合拍。陷入爱情的女生总是很敏感 琪琪跟我说得最多的还是陈旭。吵架 发火 琪琪的脾气还是那么倔 有时候我也偷偷打给陈旭做和事老 但陈旭总是老样子 在电话那头缄默无声。我说：陈旭 爱是热情的 不要用冰冷去面对你的爱人。

    大四的时候 我突然成了大忙人 我要完成我和琪琪的双份论文 还要帮琪琪完成两份家教工作 琪琪总是大叫：大好人 我的时间全部要用来对付结业考试么！呵呵 我也乐意 反正我没有恋爱要谈 没有功课要复习。因为我要连续做两份家教 而琪琪则忙着补拉下的学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的少了。只有晚上回寝室 还可以伸个懒腰 听她拿着电话跟陈旭褒粥。

    12月24日 我和琪琪逛街采购 琪琪神采飞扬 呵呵 按照前两年的惯例：我和琪琪一起过平安夜 陈旭则会在明天出现。明天就是在A大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琪琪转过身来：冉呆 我们明天去胡同看看 好不好？我笑着回应她：好 我们三个一起回去。

    平安夜总是不象听起来那么安然。街道 人群 闹嚷地把这节日过得俗气。琪琪还是拖着我去了上岛 一直拨陈旭的电话 都是关机 琪琪撅着嘴：肯定上了火车才发现电池没电的！这个陈旭没脑子！我嚼着薯条 看窗外火树银花 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又回到了嘈杂的M市 纷纷扰扰的打乱我平静的心情。回到寝室时已经约莫11点了 陈旭还是关机 琪琪很显然已经生气了 抓起小方凳 蹭一脚就上床去了。我说：琪琪你个懒妖精 脸都不用洗呀？她回过头来 正要扔我枕头 宿舍电话响了。我走过去接 一边冲琪琪笑。

    “喂 你好 找哪位？”

    “……”

    “你好？喂？”

    “……”

    “喂？哪位？”

    “我……成……”——“是不是找我的 冉呆！”琪琪探身起来冲我大叫。

                        “不知道也 半天没说话。”

    琪琪蹭蹭的下了床冲过来 拿过电话——“挂掉了！”

    冉呆 我去洗个脸 你等会把我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说完 琪琪穿个拖鞋进了卫生间。我刚想去收衣服 发现手机在床上震动起来。CALLING----陈旭

    我说：陈旭你怎么才开机 琪琪打你半天电话！

    “……成冉”

    “怎么？”

    “没什么 我发消息给她了……她不回……还好吧？”

    “哦……刚刚发的啊？她出去洗脸了！回来我告诉她！-------哦 你别挂 我听到她声音了 该是------喂 喂 陈旭！”

    “陈旭？！”琪琪冲进来大叫，“我家陈旭？！”

    “呵呵 对 你家陈旭 发你短信你不回 急死了 怕你生气 所以打来问问！”我揶揄她。

    “哦也……我看看！”琪琪急冲冲爬上上铺 对着手机亲了几下 我笑笑她 拎了她那方凳 出去收衣服。

    “琪琪懒妖精 你一次洗那么多衣服 收死人。”我捧着她的衣服 都没手拿凳子 ——“琪琪！”。琪琪没反应 我瞥她一眼 朝里睡着 呵呵 又塞耳机啊？！

    叠好衣服 打理好自己 我躺在琪琪对面的床上看着她的后背。我有时候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比较幸福 还是琪琪。那胡同我们在大学四年都没有回去过 琪琪说她也搬了家 许久不回去了 估计里面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了：四婆家的猫早被耗子药毒死了 二老爷也已经过世了 林紫姐姐终究没跟小郑在一起 而是嫁给了杂货铺的小李。其实琪琪或者不明白 那始终是个遗憾 我对她们所有美好的记忆来不及画上一个句号就被别人告知一切已经结束了——但是 对胡同的怀念 毕竟还是来自琪琪和陈旭 既然不能一起回去 那不完整的回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冉！”

    听到琪琪突然叫我名字 我突然不习惯的紧张了一下：嗯？你还没睡着？

    “成冉 你说说 你离开胡同后怎么样？你想我们么？”

    “想。”

    “你成绩那么好 为什么不进M大？回A大是为了我们么？”

    “嗯。”

    琪琪翻转身来：陈旭他明天不会来了。

    为什么？我坐起来 开了灯。琪琪也坐起来 眼睛红肿 两边的额发 湿湿得黏在脸上。我从小就喜欢陈旭你知道吧？

    我说我知道。

    他从小保护我 我很小就觉得自己要嫁给他。初二的时候 我亲了他 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没什么奢求 我不像你 家里有钱 会钢琴 会提琴 成绩又好。我一直都羡慕你 怎么去了M市 回来果然就是大小姐了。

    琪琪？

    你别打断我！陈旭变心了。我知道迟早要变的。我从小就会闯祸 没教养 低素质 不就是个野丫头么？陈旭去了M市 我就知道看见像你这样的大小姐多了 眼光总归会变高的 谁还稀罕胡同里的那些个猫啊狗啊的！

    琪琪！

    成冉你别以为我在说笑 陈旭说他不爱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想！我可是不能没有他的！我把什么都给了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么多年的感情啊！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说爱我 会照顾我一辈子不都是假的！成冉 陈旭是个混蛋 他欺骗了我 他欺骗了我 他却说他要走了 要走了 他爱上别的女孩 要跟那人走了！走了！

    琪琪在对面疯狂的哭 蚊帐被她撕扯 她在纠结的被子里大喊：都给我去死！我看着她 心里很酸很酸 原来再美好的事情都是会粉碎的：从胡同里走出来的爸爸妈妈还有我们 都是会被硬生生的扯开的 这就是命。我哭了 就像是那么多年前找遍书包找不到可以送给琪琪的礼物一样 我努力却找不到话语去安慰她 我只是想到一棵草 在风里飘摇的厉害 仿佛将要被折断死去。我想到陈旭的眼睛 那么清澈 怎么会是一个谎言呢？我感到自己躺在一片刺里 被扎的体无完肤。

    琪琪闹嚷了很久 长发蓬乱 咬着指甲 狠狠的盯着我：成冉！我要过去找他 我要过去找他 给他一巴掌 诅咒他 诅咒他！！！！

    琪琪一把扯下蚊帐 急急得去踩那凳子下床——“嘭！”

    “琪琪！！”

    我在过道里大喊 我看到好多学生 老师 宿管 拥簇过来 我站着 很累 很晕 我看着她们 转身 看看我们寝室 琪琪就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琪琪被送走时候 我在后面失魂的奔跑着 跟着 撞倒我收衣服忘记搬回去的方凳 我突然坐在地上 失声痛哭起来。

   ====================(上完结)====================